2022年12月21日 星期三

動畫王國迪士尼:從幕後破冰而出的女性歷史

61172023H 林芊佑    

    從《白雪公主》到《海洋奇緣》、從《木偶奇遇記》到《冰雪奇緣》,迪士尼動畫電影以多個感動人心的精美作品,陪伴無數觀眾成長,為無數觀眾帶來娛樂饗宴。其中幕後形塑、奠定美國動畫及電影發展的女性,為好幾代觀眾心目中的經典電影勾勒出基本輪廓,也為迪士尼作品風格定下了基調,卻經常在歷史中遭到淡忘。 動畫電影作為傳播敘事的一環,蘊含著豐富的話語符號,其中種族與性別的表現問題是傳播學范疇中不斷被討論的議程,凡是傳播敘事中展現的內容,往往體現著製作者的傳播意圖。
    2019年由娜塔莉亞.霍爾特(Nathalia Holt)著作的〈The Queens of Animation: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Women Who Transformed the World of Disney and Made Cinematic History〉出版問世,作者訪談、挖掘歷史資料,爬梳了迪士尼動畫工作室中重要女性員工的貢獻與成就,還原了其一路曲折的發展歷史,希望讓這段藏於迪士尼電影銀幕後的「女力傳奇」重見天日。本文也將聚焦迪士尼動畫電影的幕後女性的發展歷程,分析迪士尼人物角色構建問題的現實根源,了解動畫形象中折射出的美國社會價值觀念的轉變。
    

(一)1937—1959:男權社會的女性標準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炮火遍布全球之時,第一批迪士尼公主《白雪公主》(1937)、《仙履奇緣》(1950)仙度瑞拉、《睡美人》(1959)奧蘿拉公主也隨之誕生。此時的迪士尼公主都擁有著絕世的容貌,純潔的心靈和溫順無害的性格,王子的到來是他們人生唯一的轉折點。對於這時期的公主來說,外面世界凶險莫測,柔弱無力的她們唯一能企盼的就是王子的保護和美麗的愛情。這時的迪士尼公主電影雖然都取材於童話故事,卻反而更像是男權社會衡量女子標准的教科書。時代給女性強加的烙印毫無保留地反映在了動畫作品當中,她們完全被視為男性的附屬,是被用來欣賞的物品。這些穿著繁複裙裝、舉止纖細的公主們,已刻入眾多觀眾童年的DNA裡的一部分,總是讓現代學者憂心,是否增加了厭女勢力的影響力,讓女孩從小被影響著成為「服從的」女性,被教導如何成為一具活洋娃娃,成為渴望男性的物品。 
    
    事實上這些公主形象的誕生是有跡可循的,當時的迪士尼動畫工作室只為男性動畫藝術家提供機會,比安卡·馬喬利作為第一位加入故事創作部門的女性,在迪士尼工作室的職涯生活中,她最害怕參加故事創作部門會議,當時她渴望發表意見,但總是被男性的聲音掩蓋,甚至承受同事不留情面的批評與挖苦,「這就是我們不該用女人的原因,她們經不起一點點的批評」華特曾在一次故事創作部門會議後發表他的看法。這讓比安卡·馬喬利羨慕起描圖上色部門裡有滿滿的女性,他們如機器般的描繪動畫師的場景,描線上色,卻無憂無慮。比安卡的作品新穎,混合著感性與趣味,其創作的故事線能夠反映人際關係的複雜性,更有絕佳的故事板統整能力,但她花了許多時間發展的故事想法經常被忽視,甚至期望能在故事會議中擁有一點「迪士尼魔法」變成男性,讓她的發言能被聽見,她試圖融入男性主導的動畫世界時,華特卻下了拒絕書信,拒絕所有女性加入她的行列,在信中明確的寫著女性無法從事任何創作製作,只能進入描圖部門。第二位加入故事創作部門的女性是葛雷斯,她擁有強大的家庭背景與絕倫的繪畫寫作才能,在她第一次進入工作室中,男性卻只被她的年輕貌美而吸引,漠視她的創作,他們會對她吹口哨、調戲她,男性同事對她的故事不感興趣,卻對跟他約會很有興趣,連保安都禁止她進入會議室並表示這裡禁止女性進入,所有的女性都應該在描圖部門。
  • 葛麗絲有時候覺得自己需要穿上盔甲才敢參加創作會議,圖為葛麗斯創作的草圖之一。(出處:〈The Queens of Animation: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Women Who Transformed the World of Disney and Made Cinematic History〉書中) 
                               
  • 葛麗絲葛麗絲的手繪草圖表現出工作室令人難以負荷的工作性質(出處:〈The Queens of Animation: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Women Who Transformed the World of Disney and Made Cinematic History〉書中) 
    這些女性雖然常受忽視,但她們漸漸能在一些眾人不在乎的小計畫上帶來大貢獻,這使華特願意聘用更多的女性,因此桃樂絲·安·布萊克被任用進了故事部門,特別的是她並不具有一個動畫創作者所必備的素描或是藝術創作技能,其靈動的敘事文字能力卻能截短補長,這讓故事創作部門吹來一陣新穎的微風,桃樂絲的文字能力吸引了投資者,替華特爲動畫長片計畫得到了投資金。在《白雪公主》上映之時,即使描圖部門有150位女性花了大把的時間為這部別具歷史意義的電影創造出一千五百種專屬色調,但電影中67位署名中,只有兩位女性被列出,一是在故事部門中唯一被認可的桃樂絲,另一位則是藝術監督(描圖部門的負責人)海澤爾·西威爾。在此時期,瑪莉.布萊爾也是迪士尼工作室中最早被聘請的女性員工之一,在《仙履奇緣》、《愛麗絲夢遊仙境》和《小飛俠》等等經典作品裡,都可以見到她令人驚嘆的設計,瑪莉都不喜歡墨守成規的色彩,當工作室裡的男士們用黑白兩色設計畫面的時候,瑪莉卻畫出發亮的翡翠色天空、有橘色斑點的蜜桃色長頸鹿和洋紅色的飛馬,她畫出了自己的世界,瑪莉獨特、大膽的風格與用色,對於原先由男性主導的保守動畫師們帶來極大的挑戰。 


(二)1989~1998:突破桎梏去冒險 

    1989到1998年是第二批迪士尼公主誕生的九年,當中包括迪士尼第一位具有現代個性的女主角《小美人魚》(1989)愛麗兒,《美女與野獸》(1991)中愛上野獸的貝兒,《阿拉丁》(1992)中叛逆反抗父親傳統想法的茉莉公主,迪士尼第一位印第安公主《風中奇緣》(1995)寶嘉康蒂以及東方巾幗英雄《花木蘭》(1998)。這一時期的迪士尼公主熱愛冒險,與上一代不同的是,她們勇於追求自己的真愛與夢想,歷經磨難尋找自我與價值,一改軟弱無力的形象,不再被動地等待王子的到來,而是主動改變自己的命運,充分體現了20世紀末女性意識的覺醒和壯大。 
    故事創作部門在1938年迎來第四位女性,希爾維亞·莫伯利·荷蘭德,因為她在會議上的大膽直言底及隨時可以畫出華特想要的動物,她得到了故事總監的職位,這個從未有任何女性擔任過的角色,而當時女性在工作場域的崛起都對父權社會來說令人畏懼,在當時戰爭和經濟壓力下,華特和內部表示女性藝術家有權期待和男性想有一樣的升遷機會,在女性的作品裡能看得到明確的潛力前景,這無疑是對於女性價值的強烈捍衛。但是迪士尼工作室也面臨了動盪,長工時的壓力讓工會要求平等的薪資與螢幕列名,甚至開始一連串的罷工活動,而大多數的女性也包括希爾維亞,她們從不參與罷工活動(即使工作室中女性的薪資低於男性),甚至因為男性離開職場而鬆一口氣,這些女性在焦慮下更加投入創作,卻仍然對職場的未來感到迷茫。
    二次大戰爲女性開啟了動畫、拍攝、背景製作及編輯部門的工作機會,許多部門不再限制性別的參與,但是一直到1987年布蘭達·查普曼卻成為故事創作部門中唯一一位女性,即使過去的女性貢獻者已經從工作室中的集體記憶中淡去,但是當她翻開過去的創作時,仍然受到女性前輩作品的啟發,這也造就了《小美人魚》的誕生,電腦動畫造成的陰影和透明感,加上膾炙人口的配樂,讓這部動畫長片被評為視覺饗宴,其中愛麗兒也被評為逼真而完整的女性角色。琳達·伍佛頓是第一位擔任故事創作部門主管的女性,她企圖挑戰動畫疆界,創造出不需要被拯救的女性角色,這使得貝兒從由男人設定的烘焙師轉成熱愛閱讀的女性。動畫師艾倫在她的創作上獲得適當的列名,也是工作室歷史上首位被列名的女性動畫監督與角色動畫師,即使有這些出色的成就,艾倫仍覺得工作室打造的女性角色雖然可人卻少了主動性和個性,這個問題源自於角色台詞的局限性,例如愛麗兒沒有聲音卻有過人的膽量,在之後的作品《美女與野獸》、《阿拉丁》中,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台詞都是由男性述說,她認為只有女性故事創作者回歸故事創作部門,才可能調整這單一方向的發展。 
    然而這時期最先覺醒的女性運動者在探索的道路中也充滿困惑,現實與理想的矛盾也滲透進了動畫中:小美人魚為了愛人離開大海﹔寶嘉康蒂為了部落放棄愛情﹔花木蘭為了家庭隱藏身份,卻在女兒身暴露之后慘遭拋棄。這代迪士尼公主雖然不羈,卻始終無法完全獨立。 


(三)2009之後破冰而出的女權宣言 

    進入21世紀之后,第三代迪士尼公主在探索自身價值的道路上又向前邁進了一步,不論是《公主與青蛙》(2009)裡充滿事業心的黑人公主蒂安娜,《魔法奇緣》(2010)中決定踏出舒適圈牢籠的長髮公主樂佩,又或是《勇敢傳說》(2012)中聚焦於母女關係的蘇格蘭公主梅莉達,《冰雪奇緣》(2013)中探索自我成為冰雪女王的艾莎(2013),還是《海洋奇緣》(2016)中獨自出走航海的波利尼西亞公主莫娜,都表現出了當代逐漸高漲的女性意識,她們的勇氣與獨立精神已經不再禁錮於男性。迪士尼公主發展至今已經不再需要王子,相反地,《公主與青蛙》中的王子玩世不恭、不思進取,反而需要蒂安娜引導﹔《冰雪奇緣》中的王子成為了陰險惡毒的反派﹔《海洋奇緣》中並沒有王子,由女性莫納獨自拯救了世界。 
    布蘭達·查普視愛麗兒、貝兒、寶嘉康蒂、茉莉公主為迪士尼復興時代的公主們,也更加確立了電影中的女性角有新的重要性,成為之後她創造的動畫女角的墊腳石,她從女兒身上獲得《勇敢傳說》故事的靈感,創造了和過去公主截然不同的外貌,強壯的身體和桀驁不馴的紅髮,不在圍繞於任何男性角色,關注於複雜的母女關係,《勇敢傳說》奪得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布蘭達也成為第一位站上領獎台的迪士尼女性員工,寫下動畫影業中女性意識的新頁。迪士尼動畫工作室的第一位女性電影導演珍妮佛.李,在創作《冰雪奇緣》時為了自己與團隊需要真實呈現出影片核心的家庭姐妹關係,開了迪士尼有史以來第一場「姊妹高峰會」。這就跟所有過去的故事創作會議一樣,只是這次男性被禁止發言,珍妮佛也強烈希望能給女性角色人性化的一面而不是塑造毫無瑕疵的公主。因此珍妮佛給了安娜公主一些通常只有男性角色才有機會表現一些低俗笑點(例如打嗝)。70年前只有一位女性瑞塔.史考特畫著小鹿斑比,而今卻有十幾位女性動畫師參與影片的製作,這些部門在1970、80年代時,幾乎把女性藝術家都清空了,在現代卻人才濟濟,若非女性重新回到華特.迪士尼工作室的故事創作部門,《冰雪奇緣》故事與藝術之美也無法成就。《冰雪奇緣》成為迪士尼歷來動畫中首度由女性導演奪得奧斯卡獎的作品,珍妮佛.李也是影史上第一位執導電影票房突破10億美元的女性導演,迪士尼的玻璃天花板出現了更多被女性打破的希望。動畫長片的故事創作藝術家普拉桑蘇克.維拉桑屯,參與了動畫電影《海洋奇緣》(2016)的製作,故事述說了海洋選中了充滿生命韌性的波里尼西亞女主角莫娜,要她在恢復自然世界與拯救同胞之間尋求平衡,莫娜在沒有任何戀愛對象的協助下達成任務,這部片被評為「標誌著迪士尼回到了復興時代的高點」。 

  • 2014年奧斯卡頒獎典禮,迪士尼動畫《冰雪奇緣》(Frozen)獲得最佳動畫獎,身兼編劇、導演的幕後功臣──珍妮佛.李(中)與聯合導演克里斯.巴克(左)、製片彼得.戴爾維喬(右)。
                                 
  • 瑞塔.史考特投入小鹿斑比工作的照片。出處:〈The Queens of Animation: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Women Who Transformed the World of Disney and Made Cinematic History〉書中) 
    對許多兒童來說,電影代表著看見自己文化的第一印象,還有第一眼見到這個文化中的社會角色分別為何,這些正形塑我們未來的世界,而只有更平等的環境才有益於未來的世界。迪士尼動畫的女性意識覺醒過程也是現實世界中的投影,迪士尼幕後的女性歷程也反映到了動畫作品上,迪士尼動畫工作室中的「關鍵女性」們打破被世人認為是男性堡壘的工作室和故事及動畫部門的「男性專屬俱樂部」,利用與時代俱進的電影技術,創造飽滿的大銀幕作品和令人難忘的故事,隨著公司影響力日漸增加,這些女性努力改變迪士尼作品中女性角色的刻板成見,至此,她們不再柔弱無力,也不再是父權社會的附屬品,對她們而言,愛情不是一切,她們獨立而且堅強,能夠果斷地做出人生選擇,追求自我價值與夢想。 


結語 

    女性在動畫界的身影越來越多,性別的偏見越來越淡,但動畫故事終究是理想的、超前的,現實中困境仍未成為歷史,長期以來女性對職場性騷擾與歧視都保持沉默,直到2017年#MeToo運動,不同領域才開始打破沉默,以動畫產業來說,2017年皮克斯與迪士尼動畫工作室前執行長約翰.拉賽特在被控對女性再三施以不當行為而遭停職,在這個產業中每年噤口不報的侵害案件也才開始慢慢減少。
    動畫界的女性世世代代一直深受其害,許多人也仍隱忍著這種傷害,迪士尼工作室早期的女性創作者雖然擁有創意自由與影響力,但她們在受禁錮的工作場合中,被蔑視成品為太過女性化,對這些女性先鋒來說,現在的故事創作會議充滿了能發揮自我的女性藝術家,並由她們主導動畫長片的,這對過去的女性創作者來說是多麼嚮往的一幕。然而,自第一位女性比安卡.馬喬利加入故事創作部門開始,已經過了80年,現在女性在社會的角色卻仍然還有待平衡和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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